读婉约宋词简评

○ 风子言


　　词向来都被人认为媚俗，当然，这主要指的是婉约词派，读过宋词的人也大多会认同这种看法。宋词（以下专指婉约派）的确写得浓艳，粉脂颜色浓重，很象是一位努力装扮、涂满脂粉的贵妇，肤色抹得极白、极厚，艳得让人承受不起，不敢接近。其内容也多采自青楼竹馆的风尘女子，格调一般都不太高。但它们的艺术成就却往往很高，意境写得很美，只是这种美是一种精工的美、雕琢的美，美得不很实在，尤如小巧玲珑的古玩，只能悬挂于房室做装饰之用。不过宋词也因这种精雕细刻，把词锻造得精致，因此往往多出名句。整篇却不见得朗朗上口，这也同宋词多用典爱化用前人诗句有密切关联。
　　之所以给人这种印象还得从宋词的具体特点说起，也须逐一解构分析方能了解宋词具体构造的骨架和血肉，不至于空说泛论，虽然这种解构的结果常常也会造成支离破碎的印象。
　　许多宋词往往充斥着浓厚的感伤意识，伤花惜春的情感普遍弥漫于词中（暂且不去追究它是否有牵连时代背景或者就是对时局与身世的隐晦表达）。词人为准确寻找表达这种情感的外化的对应意象，往往借助一些客观物象，或直接表达对它们的情感或间接借助于它们陈说，这种客观物象的多次运用或多次被其他词人所运用，就形成了一整套能够表达这种情感的固定意象，如浓雾、桃源、楼台（楼阁、亭台）、斜阳、暮色、晓风（急风）、孤雁、黄昏、梧桐、细雨（微雨）、残月、柳絮、窗帘（隔）、蜂蝶、双燕、落红、清秋、罗幕等等，借此表达词人的孤独、幽恨、相思、伤别、惜春、寂聊、茫然、凄凉之类的情感，如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廉幕低垂”，“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柳永《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秦观《踏莎行》“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梦断无寻处。”；李清照《醉花阴》“薄雾浓云永昼，瑞脑消金兽”。
　　这些意象在宋词中比比皆是，不难寻找，它们只要一出现在作品中，读者便不难从这些意象读出作者的悲伤与愁苦。
　　宋词的这一特点也是文人创作中追求含蓄表达风格的一种体现，传统的诗词文人总是不太注重情感的直接渲泄，这种直率的表达方式在中国传统的诗词作品中不甚繁荣，这在宋词中尤为明显。词人往往机巧作词，词的构思巧密、严谨，炼字精当，真可谓是件件精雕细刻的工艺品。如晏殊的《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全词打破一般词按正常时空顺序叙述的方式，似故意造成错乱，以反映爱情的忧伤、内心的烦恼；欧阳修的《踏莎行》（侯馆梅残），一般同类题材的词都是写青年男女到郊外踏青，本词前两句也是传统踏青的描述，但第三句的后半部陡转意境，故意犯题，让读者阅读期望落空，作法少见，全词又采用了对面下笔的思维方式，上片套着下片，大思维空间套小思维空间，使词境界幽深，增加了层次。李清照的《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
　　词虽短，境界却曲折回环，别具一格，先造得悬势，再造成堵截，最后则冲放，一发不可收拾；周邦彦《蝶恋花》（早行）则在词中多次熟练地捕捉人物的感受，使人物情感通过这种外化的感受展露无遗。这种机巧作词的现象在宋词中就更为普遍了，这里就不必一一细说。
　　宋词这种对选择外在客观意象作为情感的主要表达方式的偏爱，似乎又造成了另一种缺陷，或可以说在这份缺陷中创作得不很充分，那就是在宋词塑造人物性格时，人物形象并不鲜明。读者甚至很难找出一些清晰的人物形象，只是朦胧的、絮乱的感觉到宋词的愁情弥漫，伤悲布满于天，有时我们甚至觉得一些词写得相当“类同”，记忆和背诵时也极容易篡位，如晏殊的《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晏几道的《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秦观的《踏莎行》（雾失楼台）等就很相似，个别词句甚至都很相象了，没有典型形象的塑造，没有人物形象的突出，只靠那些外在的但又都极为相似的客观意象进行情感表达，究竟不是很完善，一般的读者也很难分清这一首首宋词的各自特色与意境，只会感到这是愁情的堆彻，伤悲的堆积，沉重得让人分不清、辨不明，因而无所适从，也就不多作理会了。